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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 孔子论"信" (《论语》三则)
(二) 孔子因材施教
(三) 非攻
(四) 孟子论得天下
【原文】
孟子曰: “桀纣之失天下也,失其民也;失其民者,失其心也。 得天下有道:得其民,斯得天下矣;得其民有道:得其心,斯得 民矣;得其心有道:所欲与之聚之,所恶勿施,尔也①。民之归仁 也,犹水之就下、兽之走圹②也。故为渊驱鱼者,獭也;为丛驱爵③ 者,鹯 ④也;为汤武驱民者,桀与纣也。今天下之君有好亡者,则 诸侯皆为之驱矣。虽欲无王,不可得已。今之欲王者,犹七年之 病求三年之艾⑤也。苟为不畜,终身不得。苟不志于仁,终身忧辱, 以陷于死亡。《诗》云:‘其何能淑,载胥及溺(6)。'此之谓也。”
【注解】
①尔也:如此罢了。②圹:同“旷”,旷野。③爵:同“雀”. ④鹯 (zhan):一种像鹞鹰的猛禽。⑤艾:即陈艾,常用于灸病,存放 时间越久,疗效越好。(6)其何能淑,载胥及溺:引自《诗经·大雅·桑 柔》。淑,善,好;载,句首语助词,无义;胥,相;及,与;溺,落水.
【译文】
孟子说: “桀和纣之所以失去天下,是因为失去了老百姓的支 持;之所以失去老百姓的支持,是因为失去了民心。获得天下有 办法:获得老百姓的支持,便可以获得天下;获得老百姓的支持 有办法:获得民心,便可以获得老百姓的支持;获得民心也有办 法:他们所希望的,就满足他们,他们所厌恶的,就不强加在他 们身上。如此罢了。老百姓归服仁德,就像水往低处流,兽向旷 野跑一样。所以,替深池把鱼赶来的是吃鱼的水獭;替森林把乌 雀赶来的是吃鸟雀的鹞鹰;替商汤王、周武王把老百姓赶来的是 残害老百姓的夏英和殷纣王。当今之世,如果有哪位诸侯喜好仁 德,那么,其他诸侯都会替他把老百姓赶来。就是他不想统一天 下,也会身不由己了。现在那些希望统一天下的人,就像害了七 年的病需要用三年以上的陈艾来治疗一样,如果平常不栽培积蓄, 终身都得不到。同样的道理,如果平常不立志行仁,终身都会忧 患受辱,一直到陷入死亡的深渊。《诗经》说:‘那如何做得好,不 过是相率落水罢了。'正是说的这个意思。”
【读解】
一个是民心问题,一个是仁政问题。二者密切相关,相辅相 成。
(五) 孟子谓戴不胜
【原文】
孟子谓戴不胜 ①曰:“子欲子之王之③善与?我明告子。有楚大 夫于此,欲其子之齐语也,则使齐人傅诸?使楚人傅诸?”
曰:“使齐人傅之。”
曰:“一齐人傅之,众楚人咻③之,虽日挞而求其齐也,不可 得矣;引而置之庄岳①之间数年,虽日挞而求其楚,亦不可得矣. 子谓薛居州,善士也,使之居于王所。在于王所者,长幼卑尊皆 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不善?在王所者,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,王 谁与为善?一薛居州,独如宋王何?”
【注释】
①戴不胜:人名,宋国大臣。②之:动词,向,往,到。③咻 (xiu):喧哗干扰。④庄岳:齐国的街里名。庄,街名;岳,里名。
【译文】
孟子对戴不胜说: “你希望你的君王向善吗?我明白告诉你吧。 比如说有一位楚国的大夫,希望他的儿子学会说齐国话,是找齐 国的人来教他好呢?还是找楚国的人来教他好?” 戴不胜说:“找 齐国人来教他好。”
孟子说:“如果一个齐国人来教他,却有许多楚国人在他周围 观楚国话来干扰他,即使你每天鞭打他,要求他说齐国话,那也 是不可能的。反之,如果把他带到齐国去,住在齐国的某个街市 比方说名叫庄岳的地方,在那里生活几年,那么,即使你每天鞭 打他,要求他说楚国话,那也是不可能的了。你说薛居州是个好 人,要他住在王宫中。如果在王宫中的人,无论年龄大小还是地 位高低都是像薛居州那样的好人,那君王和谁去做坏事呢?相反, 如果在王宫中的人,无论年龄大小还是地位高低都不是像薛居州 和样的好人,那君王又和谁去做好事呢?单单一个薛居州能把宋 王怎么样呢?”
【读解】
孟子的本意还是在政治方面,用 “近来者赤,近墨者黑”的 道理说明周围环境对人的影响的重要性,从而说明当政治国的国 君应注意自己身边所用亲信的考查和选择。因为,如果国君周围 以好人,那么国君也就会和大家一起向善做好事。相反,如果 国君周围多是坏人,那么国君也就很难做好人了。这里的道理并 不深奥,实际上也就是《大戴礼记·曾子制言》所说“蓬生麻中, 不扶自直;白沙在泥,与之俱黑”的意思。所谓“昔孟母,择邻 处”,“孟母三迁”不也就是为了找一个周围环境好一点的地方以 利于孩子的教育与成长吗?孟子是从小就受到这方面的熏陶,早 有切身体会的了,所以说得非常在理而又举例生动形象。
我们感兴趣的不仅仅在他的政治的意图上,而且还在他所举 的例子上。这实际上是一个学习外语的问题了。原以为学习外语 是在“出国大串连”的时代才时髦的,却没想到早在两千多年前 的孟子就有这方面的论述了。而且,不管孟子所举的例子是真实 的还是假设的,生活中有这样的现象却是可以肯定的,就是达官 贵人让自己的孩子学习“外国语”。(我们当然知道,所谓“外 国”是指当时的概念而言,实际上是汉语的方言。)
我们这里研究而加以肯定的是他所强调的语言环境问题。诚 如孟子在本章中所论,语言口耳之学,语言环境至关重要。这是 凡有过学习外语经历的人都深有体会的。孟子的分析具体而生动. 读来很有亲切感。我们真该把他的这一段论述收入学习外语方面 的入门教材中去。
孟子曰:"伯夷非其君不事,非其友不友,不立於恶人之朝,不与恶人言;立於恶人之朝,与恶人言,如以朝衣朝冠,坐於涂炭。推恶恶之心,思与乡人立,其冠不正,望望然去之,若将浼焉。是故,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,不受也;不受也者,是亦不屑就已。"柳下惠不羞污君,不卑小官;进不隐贤,必以其道,遗佚而不怨,□穷而不悯。故曰:"尔为尔,我为我;虽袒裼裸裎於我侧,尔焉能浼我哉!"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。援而止之而止;援而止之而止者,是亦不屑去已。"孟子曰:"伯夷隘,柳下惠不恭,隘与不恭,君子不由也。"
【译文】
孟子说:“伯夷,不是他理想的君主,不去侍奉;不是他理想的朋友,不去交结。不呆在坏人的朝廷里,不同坏人说话;呆在坏人的朝廷里,同坏人说话,好比穿戴着礼服礼帽坐在泥路或炭灰之上。把这种厌恶坏人坏事的心情推而广之,他便这样想,同乡里一块站着,如果那人帽子没有戴正,便将不高兴地走开,好像自己会沾染肮脏似的。所以当时的各国君主,虽然有好言好语来招致他,他也不接受。他之所以不接受,就是因为自己不屑于去接近他们。柳下惠却不以侍奉坏君为可耻,不以自己官职小为卑下;入朝做官,不隐没自己的才能,但一定按照他的原则办事;自己被遗弃,也不怨恨;自己贫穷,也不忧愁。所以他说:‘你是你,我是我,你纵然在我旁边赤身露体,怎么能玷污我呢?'所以无论什么人他都高兴地同他一道,并且一点不失常态。让他留住就留住。之所以能留住他,就因为他认为以洁身去乱为名,离开岗位,放弃斗争是不对的。”孟子又说:“伯夷狭隘,柳下惠又太随便。狭隘和过于随便,君子是不这样做的。”
(八) 天论
【原文】
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应之以治则吉,应之以乱则凶。强本而节用,
则天不能贫;养备而动时,则天不能病;修道而不贰,则天不能祸。故水旱不能使
之饥,寒暑不能使之疾,祆怪不能使之凶。本荒而用侈,则天不能使之富;养略而
动罕,则天不能使之全;倍道而妄行,则天不能使之吉。故水旱未至而饥,寒暑未
薄而疾,祆怪未至而凶--受时与治世同,而殃祸与治世异,不可以怨天,其道然
也。故明于天人之分,则可谓至人矣。
……
治乱,天邪?曰:日月星辰瑞历,是禹桀之所同也,禹以治,桀以乱;治乱非
天也。
时邪?曰:繁启蕃长于春夏,畜积收臧于秋冬,是禹桀之所同也,禹以治,桀
以乱;治乱非时也。
地邪?曰:得地则生,失地则死,是又禹桀之所同也,禹以治,桀以乱;治乱
非地也。
【译文】
自然界运行有一定的规律。这种规律,不因为社会上有了尧,它才存在;也不因为社会上出了桀,它就消亡。遵循规律,实行正确的措施,事情就可以办好;不遵循规律,实行错误的措施,事情就要办糟。
加强农业生产而又节约开支,那么天也不能使人贫穷。衣食充足而又适应天时变化进行活动,那么天也不能使人衣食充足而又适应天时变化进行活动,那么天也不能使人遭到祸害因此,旱灾水灾也不会造成饥荒,寒暑变化也不会使人生病,自然妖异也不会使人遭难。(相反)农业生产荒废,又享用奢侈,天也不能使人富裕。营养不足,不肯多活动,天也不能使人健康。违背了道,胡作非为,天也不能使人得到好结果。所以,没有旱涝之灾也会闹饥荒,没有受寒中暑也会生病,没有遇上妖异也会遭到祸害所处的天时条件,与太平时期没有什么两样,但是遭遇到的灾难却与太平时期大不相同。这不能埋怨天,而是自己的错误作为造成的。因此,只有能够明辨人与自然的不同职能,才可以算得上是“至人”。
社会的治乱,是天造成的吗?(不是的)日月星辰等天象,在夏禹的时候和夏桀的时候都是相同的,然而禹使天下太平,桀却使天下大乱。可见,社会的治乱并不是天造成的。(社会的治乱,)是四时节气的变化造成的吗?(不是的。)农作物在春天普遍地滋生,夏天茂盛地成长,秋天收获聚积,冬天收藏贮存,这一切在夏禹的时候和夏桀的时候都是相同的,然而,禹使天下太平,桀却使天下大乱。可见,社会的治乱并不是四时节气的变化造成的。(社会的治乱)是土地条件造成的吗?(不是的)庄稼得到适宜的土地条件就生长,失去适宜的土地条件就死亡,这在夏禹的时候和夏桀的时候也都是相同的,然而,禹使天下太平,桀却使天下大乱。可见,社会的治乱也不是土地条件造成的。
(九) 墨子言多不辩
【原文】
楚王谓田鸠曰:“墨子者,显学也。其身体则可,其言多而不辩,何也?”曰:“昔秦伯嫁其女于晋公子,令晋为之饰装,从衣文之媵七十人。至晋,晋人爱其妾而贱公女。此可谓善嫁妾,而未可谓善嫁女也。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,为木兰之柜,薰桂椒之椟,缀以珠玉,饰以玫瑰,辑以翡翠。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。此可谓善卖椟矣,未可谓善鬻珠也。今世之谈也,皆道辩说文辞之言,人主览其文而忘有用。墨子之说,传先王之道,论圣人之言,以宣告人。若辩其辞,则恐人怀其文忘其直,以文害用也。此与楚人鬻珠、秦伯嫁女同类,故其言多不辩。”
【译文】
楚王对田鸠说:“墨子,是声名显赫的学者。他亲身实践还可以,他讲的话很多,但不动听,这是为什么呢?”田鸠回答说:“从前秦伯把他的女儿嫁给晋国的公子,叫晋国给她准备好首饰服装,跟着陪嫁去的穿着华丽衣服的婢女有七八十人。来到晋国,晋国人喜欢陪嫁的婢女,而看不起秦伯的女儿。这可以叫做善于嫁婢女,而不能说善于嫁女儿。出国人中有一个在郑国卖珍珠的,做了一个木兰的匣子,这匣子用肉桂花椒熏过,用珠子和宝玉点缀着,用红色的美玉装饰着,用绿色的翡翠环绕着。郑国人买了他的匣子而还给他珍珠。这可以说是善于卖匣子,不能说是善于卖珍珠啊。现在社会上的言论,都说一些巧辩华丽的话,君主只看重那些华美的言辞,却忘了它们是否有用。墨子的学说,传扬先王的道理,论述圣人的话,来宣传众人;如果修饰他的言辞,就怕人们流连于它的文采,忘了它的价值,为了言辞而损害了实用。这和那个楚国人卖珍珠,秦伯嫁女儿完全一样,所以墨子的言论大多不好听。”
(十) 以道正己
(十一) 察传
【原文】
夫得言不可以不察,数传而白为黑,黑为白。故狗似玃,玃似母猴,母猴似人,人之与狗则远矣。此愚者之所以大过也。
闻而审,则为福矣;闻而不审,不若不闻矣。齐桓公闻管子于鲍叔,楚庄闻孙叔敖于沈尹筮,审之也,故国霸诸侯也。吴王闻越王勾践于太宰嚭,智伯闻赵襄子于张武,不审也,故国亡身死也。
凡闻言必熟论,其于人必验之以理。鲁哀公问于孔子曰:“乐正夔一足,信乎?”孔子曰:“昔者舜欲以乐传教于天下,乃令重黎举夔于草莽之中而进之,舜以为乐正。夔于是正六律,和五声,以通八风。而天下大服。重黎又欲益求人,舜曰:“夫乐,天地之精也,得失之节也。故唯圣人为能和乐之本也。夔能和之,以平天下,若夔者一而足矣'。故曰‘夔一足',非‘一足'也。”宋之丁氏家无井,而出溉汲,常一人居外。及其家穿井,告人曰:“吾穿井得一人。”有闻而传之者曰:“丁氏穿井得一人。”国人道之,闻之于宋君。宋君令人问之于丁氏,丁氏对曰:“得一人之使,非得一人于井中也。”求闻之若此,不若无闻也。子夏之晋,过卫,有读史记者曰:“晋师三豕涉河。”子夏曰:“非也,是己亥也。夫己与三相近,豕与亥相似。”至于晋而问之,则曰,晋师己亥涉河也。
辞多类非而是,多类是而非,是非之经,不可不分,此圣人之所慎也。然则何以慎?缘物之情及人之情,以为所闻,则得之矣。
【译文】
传闻不可以不审察,经过辗转相传白的成了黑的,黑的成了白的。所以狗似玃,玃似猕猴,猕猴似人,人和狗的差别就很远了。这是愚人所以犯大错误的原因。
听到什么如果加以审察,就有好处;听到什么如果不加审察,不如不听。齐桓公从鲍叔牙那里得知管仲,楚庄王从沈尹筮那里得知孙叔敖,审察他们,因此国家称霸于诸侯。吴王从太宰嚭那里听信了越王勾践的话,智伯从张武那里听信了赵襄子的事,没有经过审察便相信了,因此国家灭亡自己送了命。
凡是听到传闻,都必须深透审察,对于人都必须用理进行检验。鲁哀公问孔子说:“乐正夔只有一只脚,真的吗?”孔子说:“从前舜想用音乐向天下老百姓传播教化,就让重黎从民间举荐了夔而且起用了他,舜任命他做乐正。夔于是校正六律,谐和五声,用来调和阴阳之气。因而天下归顺。重黎还想多找些象夔这样的人,舜说:‘音乐是天地间的精华,国家治乱的关键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和谐,而和谐是音乐的根本。夔能调和音律,从而使天下安定,象夔这样的人一个就够了。'所以说‘一个夔就足够了',不是‘夔只有一只足'。”宋国有个姓丁的人,家里没有水井,需要出门去打水,经常派一人在外专管打水。等到他家打了水井,他告诉别人说:“我家打水井得到一个人。”有人听了就去传播:“丁家挖井挖到了一个人。”都城的人人纷纷传说这件事,被宋君听到了。宋君派人向姓丁的问明情况,姓丁的答道,“得到一个人使用,并非在井内挖到了一个活人。”象这样听信传闻,不如不听。子夏到晋国去,经过卫国,有个读史书的人说:“晋军三豕过黄河。”子夏说:“不对,是己亥日过黄河。古文‘己'字与‘三'字字形相近,‘豕'字和‘亥'字相似。”到了晋国探问此事,果然是说,晋国军队在己亥那天渡过黄河。
言辞有很多似是而非,似非而是的。是非的界线,不可不分辩清楚,这是圣人需要特别慎重对待的问题。虽然这样,那末靠什么方法才能做到慎重呢?遵循着事物的规律和人的情理,用这种方法来审察所听到的传闻,就可以得到真实的情况了。
(十二) 晋灵公不君
【原文】
晋灵公不君①:厚敛以雕墙(2);从台上弹人,而观其辟丸也;宰 夫胹熊蹯不熟③,杀之,置诸畚(4),使妇人载以过朝⑤。赵盾、士季 见其手(6),问其故,而患之。将谏,士季曰:“谏而不入(7),则莫之 继也。会请先,不入,则子继之。”三进,及溜(8),而后视之,曰: “吾知所过矣,将改之。”稽首而对曰:“人谁无过?过而能改,善 莫大焉。《诗》曰:‘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(9)。'夫如是,则能补过 者鲜矣。君能有终,则社稷之固也,岂惟群臣赖之(10)”。又曰:‘衮 职有阙,惟仲山甫补之(11)。,能补过也。君能补过,衮不废矣(12)。” 犹不改。宣子骤谏(13),公患之,使鉏麑贼之(14)。晨往,寝门辟 矣(15),盛服将朝(16)。尚早,坐而假寐(17)。麑退,叹而言曰:“不忘恭 敬,民之主也(18)。贼民之主,不忠;弃君之命,不信。有一于此, 不如死也!”触槐而死。
秋九月,晋候饮赵盾酒(19),伏甲(20),将攻之。其右提弥明知之(21), 趋登(22),曰:“臣侍君宴,过三爵(23),非礼也。”遂扶以下。公嗾夫 獒焉(24)。明搏而杀之。盾曰:“弃人用大,虽猛何为!”斗且出。提 弥明死之(25)。
初,宣子田于首山(26),舍于翳桑(27)。见灵辄饿(28),问其病。曰: “不食三日矣!”食之(29),舍其半。问之。曰:“宦三年矣(30)”,未知母 之存否。今近焉,请以遗之(31)。”使尽之,而为之箪食与肉(32),置诸 橐以与之(33)。既而与为公介(34),倒戟以御公徒,而免之。问何故,对 日:“翳桑之饿人也。”间其名居,不告而退。遂自亡也。
乙丑,赵穿攻灵公于桃园(35)。宣子未出山而复。大史书曰(36): “赵盾弑其君。”以示于朝。宣子曰:“不然。”对曰:“子为正卿, 亡不越竟,反不讨贼(37),非子而谁?”宣子曰:“乌呼(38)!《诗》曰: ‘我之怀矣,自诒伊戚(39)。'其我之谓矣。”
孔子曰:“董狐,古之良史也,书法不隐(40)。赵宣子,古之良 大夫也,为法受恶(41)。惜也,越竞乃免。”
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(42)。壬申,朝于武宫(43)。
【注释】
①晋灵公:晋国国君,名夷皋,文公之孙,襄公之子。不君:不行君道。 ②厚敛:加重征收赋税。雕墙:装饰墙壁。这里指修筑豪华宫室,过着 奢侈的生活。 ③宰夫:国君的何师。胹(ér):煮,炖。熊蹯(fán):熊 掌。 ④畚(běn):筐篓一类盛物的器具。⑤载:同“戴”,用头顶着。 (6)赵盾:赵衰之子,晋国正卿。士季:士为之孙,晋国大夫,名会。 (7)不入:不采纳,不接受。(8)三进:向前走了三次。及:到。溜:屋 檐下滴水的地方“。 (9)这两句诗出自《诗·大雅·荡》。靡:没有什么。初: 开端。鲜:少。克:能够。终:结束。(10)赖:依靠。 (11)这两句诗出 自《诗·大雅·杰民》。衮(gǔn):天子的礼服,借指天子,这里指周宣王。 阙:过失。仲山甫:周宣王的贤臣。(12)衮:指君位。 (13)骤:多次。 (14)鉏麑(chú ní):晋国力士。贼:刺杀。(15)辟:开着。(16)盛服:穿 戴好上朝的礼服。 (17)假寐:闭目养神,打盹儿。(18)主:主人,靠山。 (19)饮(yìn):给人喝。(20)伏:埋伏。甲:披甲的士兵。(21)右:车 右。提弥明:晋国勇士,赵盾的车右。 (22)趋登:快步上殿堂。(23)三 爵:三巡。爵:古时的酒器。 (24)嗾(sǒu):唤狗的声音。獒(áo):猛犬。(25)死之:为之死。之:指赵盾。(26)田:打猎。首山:首阳山,在今 山西永济东南。 (27)舍,住宿。翳(yì)桑:首山附近的地名。(28)灵 辄:人名,晋国人。 (29)食(sì)之:给他东西吃。(30)宦(huàn):给 人当奴仆。 (31)遗(wèi):送给。(32)箪(dàn):盛饭的圆筐。食:饭。 (33)橐(tuǒ):两头有口的口袋,用时以绳扎紧。(34)与:参加,介:甲 指甲士。 (35)赵穿:晋国大夫,赵盾的堂兄弟。(36)大史:太史,掌纪 国家大事的史官。这里指晋国史官董狐。书:写。(37)竟:同“境”。贼: 弑君的人,指赵穿。 (38)乌呼:感叹词,同“呜呼”,啊。(39)怀:眷恋。 诒:同‘贻”,留下。伊,语气词。(40)良史:好史官。书法:记事的原则. 隐:隐讳,不直写。 (41)恶:指弑君的恶名,(42)逆:迎,公子黑臀:即 晋成公,文公之子,襄公之弟,名黑臀,(43)武宫:晋武公的宗庙,在曲沃。
【译文】
晋灵公不遵守做国君的规则,大量征收赋税来满足奢侈的生活。他从高台上用弹弓射行人,观看他们躲避弹丸的样子。厨师 没有把熊掌炖烂,他就把厨师杀了,放在筐里,让官女们用头顶 着经过朝廷。大臣赵盾和士季看见露出的死人手,便询问厨师被 杀的原因,并为晋灵公的无道而忧虑。他们打算规劝晋灵公,士 季说:“如果您去进谏而国君不听,那就没有人能接着进谏了。让 我先去规劝,他不接受,您就接着去劝。”士季去见晋灵公时往前 走了三次,到了屋檐下,晋灵公才抬头看他,并说:“我已经知道 自己的过错了,打算改正。”士季叩头回答说:“哪个人能不犯错 误呢,犯了错误能够改正,没有比这更大的好事了。《诗·大雅, 荡》说:‘事情容易有好开端,但很难有个好结局。'如果这样,那 么弥补过失的人就太少了。您如能始终坚持向善,那么国家就 有了保障,而不止是臣子们有了依靠。《诗·大雅·烝民》又说: ‘天子有了过失,只有仲山甫来弥补。'这是说周宣王能补救过失。 国君能够弥补过失,君位就不会失去了。”
可是晋灵公并没有改正。赵盾又多次劝谏,使晋灵公感到讨 厌,晋灵公便派鉏麑去刺杀赵盾。鉏麑一大早就去了赵盾的家,只 见卧室的门开着,赵盾穿戴好礼服准备上朝,时间还早,他和衣 坐着打吨儿。鉏麑退了出来,感叹地说:“这种时候还不忘记恭敬 国君,真是百姓的靠山啊。杀害百姓的靠山,这是不忠;背弃国 君的命令,这是失信。这两条当中占了一条,还不如去死!”于是, 鉏麑一头撞在槐树上死了。
秋天九月,晋灵公请赵盾喝酒,事先埋伏下武士,准备杀掉 赵盾。赵盾的车右提弥明发现了这个阴谋,快步走上殿堂,说: “臣下陪君王宴饮,酒过三巡还不告退,就不合礼仪了。”于是他 扶起赵盾走下殿堂。晋灵公唤了出猛犬来咬赵盾。提弥明徒手上 前搏斗,打死了猛犬。赵盾说:“不用人而用狗,虽然凶猛,又有 什么用!”他们两人与埋伏的武士边打边退。结果,提弥明为赵盾 战死了。
当初,赵盾到首阳山打猎,住在翳桑。他看见有个叫灵辄的 人饿倒了,便去问他的病情。灵辄说:“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… 赵盾给他东西吃,他留下了一半。赵盾问为什么,灵辄说:“我给 别人当奴仆三年了,不知道家中老母是否活着。现在离家近了,请 让我把留下的食物送给她。”赵盾让他把食物吃完,另外给他准备 了一篮饭和肉,放在口袋里给他。后来灵辄做了晋灵公的武士,他 在搏杀中把武器倒过来抵挡晋灵公手下的人,使赵盾得以脱险。赵 盾问他为什么这样做,他回答说:“我就是在翳桑的饿汉。”赵盾 再问他的姓名和住处,他没有回答就退走了。赵盾自己也逃亡了。
九月二十六日,赵穿在桃园杀掉了晋灵公。赵盾还没有走出 国境的山界,听到灵公被杀便回来了。晋国太史董狐记载道:“赵 盾杀了他的国君。”他还把这个说法拿到朝廷上公布。赵盾说: “不是这样。”董狐说:“您身为正卿,逃亡而不出国境,回来后又 不讨伐叛贼,不是您杀了国君又是谁呢?”赵盾说:“啊!《诗》中 说:‘我心里怀念祖国,反而给自己留下忧伤。'这话大概说的是我吧。”
孔子说:“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,记事的原则是直书而不隐讳。 赵盾是古代的好大夫,因为史官的记事原则而蒙受了弑君的恶名。 可惜啊,如果他出了国境,就会避免弑君之名了。”
赵盾派赵穿到成周去迎接晋国公子黑臀,把他立为国君。十月初三,公子黑臀去朝拜了武公庙。
【读解】
不知道是否有心理学家专门研究过历史上的暴君的心理,这 种研究肯定很有意思。在平常人看来,暴君们的言行举止都有些 异乎寻常,按正常人来说是匪夷所思的。比如,夏桀的宠姬妹喜 爱听裂帛声,建造过“酒池肉林”;商纣王的酷刑“金瓜击顶”、 “炮烙”、“虿盆”、做人的肉羹。活剖孕妇等等。
晋灵公弹射路人、杀厨子游尸的举动,仅仅用一般的残暴、狠是难以说明的,恐怕总有些变态心理,或者歇斯底里症一类的 精神病,才能解释他的怪癖行径。如果真是这样,除了治病、关 进疯人院之外,没有任何办法让他改邪归正,或者像赵穿那样,将 其杀掉,以免危害更多的人。
中国传统政治制度致命的痼疾就在于,无论所滑的“天子”多 么愚笨、痴呆,无论多么残暴、缺德,无论多么变态。病入膏育, 都是“神圣”的,不可冒犯的,不可弹劾讨伐的,否则,便会犯 下各种“罪行”:欺君,亵读,犯上作乱,直至弑君。而且,这些 罪行都是弥天大罪,不可赦免,甚至可以诛灭九族。
至今想起这些,依然让人不寒而粟、切齿痛恨!天子也不过 是吃人饭拉人屎的家伙,说不定智商还很低,凭什么就可以骑在 千万人的头顶上拉屎撒尿,作威作福?他们凭什么就能比百姓聪 明能干。具备当“领袖”的才能,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什么天才的 话,多半也没有那些享尽人间荣华富贵。骄横得不可一世的“天 子”们的份儿。
虽然有此痼疾,但让人感叹不已的是,无论在那个时代,只 要有昏情残暴的暴政。苛政存在,就有敢于诤言直谏的义士出现, 并有敢于弑君的勇士出现,前者如赵盾,后者如赵穿。他们明知 自己的行为将要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,甚至还包括以自己亲人 的生命为代价,依然大义凛然,慷慨陈词,视死如归。
这些词语,只有用在这些义士、勇士身上才是沉甸甸的、掷 地有声的、名实相符的。
其实,敢于直谏、敢于弑暴君,已远不止是一种一时冲动的 个人行为,更不是宗教信徒的迷狂。它是一种非常清醒的、理智 的选择,是不得不如此的抉择。有时,明知暴君不可理喻,有时 明知自己的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,自投罗网,如荆柯刺秦临行前 所唱: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”,但是,它们所体 现的是一种精神,是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永恒的正义,即决不向残暴专制、黑暗腐朽屈膝让步的决心。
正如希腊神话传说中的西西弗斯明知自己推上山的巨石要滚 下来一样,依然坚持不懈地推下去。人类的精神和行动的意义,就 在过程之中显示了出来,结果则是次要的了,甚至并不重要了。
面对残暴和死亡而敢于挺身而出,这种行为表示了一种严正 的抗议,表示了一种不屈的精神。翻看历史,这种抗议和精神从 来就没有中断过,就好比光明和黑暗从来都是相随相伴,哪一方 都没有消失过一样。也许,光明和黑暗永远都会这么抗衡下去,直 到人类不再存在。
(十三) 晋归楚钟仪
【原文】
晋侯观于军府 ,见钟仪,问之曰:"南冠而絷者谁也 "有司对曰:"郑人所献楚囚也."使税之,召而吊之,再拜稽首.问其族,对曰:"泠人也."公曰:"能乐乎 "对曰:"先人之职官也,敢有二事 "使与之琴,操南音.公曰:"君王何如 "对曰:"非小人之所得知也."固问之,对曰:"其为大子也,师保奉之,以朝于婴齐而夕于侧也,不知其他."
公语范文于,文子曰:"楚囚,君子也.言称先职,不背本也;乐操土风,不忘旧也.称大子,抑无私也.名其二卿,尊君也.不背本,仁也;不忘旧,信也;无私,忠也;尊君,敏也.仁以接事,信以守之,忠以成之,敏以行之,事虽大必济.君盍归之,使合晋楚之成 "公从之,使归求成.
【译文】
晋景公见到“楚囚”钟仪,他问别人道:“兵器库里那个头戴南方式帽子的人是谁?”随从回答说:“那人是郑国转送来的楚囚”。景公对这个被关押了两年,还仍然带着自己国家帽子的人,十分感佩。他下令把钟仪释放出来,并立即召见,以示抚慰。期间,晋景公问起钟仪的家世,钟仪回答:“我的先世是职业乐师。”景公当即要他奏乐,钟仪拿起琴,演奏起楚国的乐曲。景公有些不高兴地又问:“你知道楚共王这人怎样?”钟仪回答说:“这不是小人所能知道的。”拒不评论楚共王的为人和其他的事。晋国大夫文子知道后说:“这个楚囚,真是既有学问,又有修养,弹的是家乡调,爱的是楚君王,有诚有信,不忘根本。这样的人,应该放他回去,让他为晋楚两国修好起一些作用。”景公采纳了文子的意见,放了钟仪。钟仪回到楚国后,如实向共王转达了晋国愿意与楚国交好的意愿,并建议两国罢战休兵。共王采纳了钟仪的意见,与晋国重归于好。
(十四) 子产不毁乡校
【原文】
郑人游于乡校(1),以论执政(2)。然明谓子产曰(3):"毁乡校,何如?"子产曰;"何为?夫人朝夕退而游焉(4),以议执政之善否。其所善者,吾则行之;其所恶者,吾则改之,是吾师也,若之何毁之?我闻忠善以损怨(5),不闻作威以防怨(6)。岂不遽止(7)?然犹防川(8): 大决所犯,伤人必多,吾不克救也;不如小决使道(9),不如吾闻而药之也(10)。"
然明曰:"蔑也,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(11)。小人实 不才(12)。若果行此,其郑国实赖之,岂唯二三臣(13)?"
仲尼闻是语也(14),曰:"以是观之,人谓子产不仁,吾不信也。"
【注释】
(1)乡校,古时乡间的学校,又是乡人聚会议事的地方。
(2)执政,政事。
(3)然明,郑国大夫鬷(zōng)蔑,然明是他的字。
(4)朝夕,早晚,偏"晚"。退,劳作完毕后回来。游,交往,交际。
(5)忠善,尽力做善事。损,减少。
(6)作威,摆出威风。
(7)遽(jù),很快,迅速。
(8)防,堵塞。川,河流。
(9)道,同"导",疏通,引导。
(10)药之,以之为药,用它做治病的药。
(11)信,确实,的确。可事,可以成事。
(12)小人,自己的谦称。不才,没有才能。
(13)二三,这些,这几位。
(14)仲尼,孔子的字;孔子当时只有十岁,这话是后来加上的。 是,认为对。
【译文】
郑国人到乡校休闲聚会,议论执政者施政措施的好坏。郑国大夫然明对子产说:"把乡校毁了,怎么样?"子产说:"为什么毁掉?人们傍晚干完活儿回来到这里聚一下,议论施政措施的好坏。他们喜欢的,我们就推行;他们讨厌的,我们就改正。他们是我们的老师。为什么要毁掉它呢?我听说尽力做好事以减少怨恨,没听说过依权仗势来防止怨恨。难道很快制止这些议论不容易吗?然而那样做就像堵塞河流一样:河水大决口造成的损害,伤害的人必然很多,我是挽救不了的;不如开个小口导流,不如我们听取这些议论后把它当作治病的良药。"
然明说:"我从现在起才知道您确实可以成大事。小人确实没有才能。如果真的这样做,恐怕郑国真的就有了依靠,岂止是有利于我们这些臣子!"
孔子听到了这番话后肯定地说:"照这些话看来,人们说子产不仁, 我是不相信的。"
(十五) 季文子论妾马
【原文】
季文子相宣、成,无衣帛之妾,无食粟之马。仲孙它谏曰:“子为鲁上卿,相二君矣,妾不衣帛,马不食粟,人其以子为爱,且不华国乎!”文子曰:“吾亦愿之。然吾观国人,其父兄之食粗而衣恶者犹多矣,吾是以不敢。人之父兄食粗衣恶,而我美妾与马,无乃非相人者乎!且吾闻以德荣为国华,不闻以妾与马。”文子以告孟献子,献子囚之七日。自是,子服之妾衣不过七升之布,马饩不过稂莠。文子闻之,曰:“过而能改者,民之上也。”使为上大夫。
【译文】
季文子任鲁宣公、成公的国相,但家中没有穿丝绸衣服的妾,厩中没有喂粮食的马。仲孙它规劝季文子说:“你是鲁国的上卿,做过两世君王的国相,你的妾不穿丝绸,马不吃粮食,人家可能会以为你吝啬,而且也不给国家带来光彩!”文子说:“我也希望妾穿丝绸,马吃粮食。然而,我看到老百姓,他们的父兄吃得粗穿得差的还很多,我因此不敢那样做。别人的父兄吃得粗穿得差,而我却给妾和马那么好的待遇,恐怕这就不是国相该做的事!况且我听说可用德行荣誉给国家增添光彩的,没有听说能用妾和马来给国家增添光彩的。”季文子把这件事告诉孟献子,献子将儿子关了七天。从此以后,子服它的妾穿的都是粗劣的布衣,喂马的饲料都不过是杂草。季文子知道这件事后,说:“犯了错误能及时改正的人,就是人上人了。”于是让子服它做了上大夫。
(十六) 范文子论外患与内忧
【原文】
鄢陵之役,晋伐郑,荆救之。大夫欲战,范文子不欲,曰:“吾闻之,君人者刑其民,成,而后振武于外,是以内和而外威。今吾司寇之刀锯日弊,而斧钺不行。内犹有不刑,而况外乎?夫战,刑也,刑之过也。过由大,而怨由细,故以惠诛怨,以忍去过。细无怨而大不过,而后可以武,刑外之不服者。今吾刑外乎大人,而忍于小民,将谁行武?武不行而胜,幸也。幸以为政,必有内忧。且唯圣人能无外患,又无内忧,讵非圣人,必偏而后可。偏而在外,犹可救也,疾自中起,是难。盍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。”
【译文】
在鄢陵之战时,晋国讨伐郑国,楚国出兵救郑。大夫们都想作战,范文子不同意,说:“我听说,统治人民要使用刑罚来端正臣民,这件事做到了,然后才能对外显示武力,因此能做到国内团结,国外畏惧。现在我国司法官用来惩罚小民的刀锯,天天使用得快要坏了,而用来惩罚大臣的斧钺却并不使用。在国内尚且有不能施以刑典的,又何况对外呢?战争,就是一种刑罚,是用来惩罚过错的。过错是由大臣造成的,而怨恨来自一般小民,因此要用恩惠来消除小民的怨恨,下狠心禁止大臣的过错。小民没有怨恨,大臣不犯过失,然后可以用兵,去惩罚国外那些不顺服的人。如今我国的刑罚施加不到大臣,却下狠心来对付小民,那么,想靠谁来振作军威呢?军威不振而打胜仗,只是一种侥幸。依靠侥幸成功来治理国家,一定会有内忧。况且只有圣人才能做到既无外患,又无内忧,如果不是圣人,必然只有偏于一头才行。如果偏失的一头在国外,那还可以补救,如果毛病在国内发生,那就难于应付了。我们何不姑且撇开楚国和郑国,把它们作为外患呢。”
(十七) 颜(斤蜀)说齐王
【原文】
齐 宣 王 见 颜 斶,曰:“斶前!”斶亦曰:“ 王 前!” 宣 王 不悦。左右曰:“ 王 ,人君也;斶,人臣也。 王 曰‘斶前,'斶亦曰‘ 王 前',可乎?”斶对曰:“夫斶前为慕势, 王 前为趋士,与使斶为慕势,不如使 王 为趋士。”
王 忿然作色,曰:“王者贾乎?士贵乎?”对曰:“士贵耳!王者不贵! 王 曰:“有说乎?”曰:“有!昔者,秦攻 齐 ,令曰:‘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,死不赦!'令曰:‘有能得 齐 王 头者,封万户侯,赐金千镒。'由是观之,生 王 之头,曾不若死士之垄也。” 宣 王 默然不悦。左右皆曰:斶来!斶来!大王据万乘之地,而建千石钟,万石簴;天下之士仁义,皆来役处;辩知并进,莫不来语;东西南北,莫敢不服。求万物无不备具,而百姓无不亲附。今夫士之高者,乃称匹夫,徒步而处农亩;下则鄙野、监门、闾里。士之贱也亦甚矣!”斶对曰:“不然!斶闻古大禹之时,诸侯万国。何则?德厚之道,得贵士之力也。故舜起农亩,出于野鄙,而为天子。及汤之时,诸侯三千。当今之世,南面称募者,乃二十四。由此观之,非得失之策与?稍稍诛灭,灭亡无族之时,欲为监门、闾里,安可得而有乎哉?是故《易传》不云乎;‘居上位,未得其实以喜其为名,必以骄奢为行。据慢骄奢,则凶从之。是故,无其实而喜其名者削,无德而望其福者约,无功而受其禄者辱,祸必握。'故曰:‘矜功不立,虚愿不至。'此皆幸乐其名华,而无其实德者也。是以尧有九佐,舜有七友,禹有五丞,汤有三辅,自古及今,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,无有!是以君王无羞亟问,不愧下学,是故成其道德而扬功名于后世者,尧、舜、禹、汤、周文 王 是也。故曰:‘无形者,形之君也;无端者,事之本也。'夫上 见 其原,下通其流,至圣人明学,何不吉之有哉?《老子》曰:‘虽贵,必以为贱为本;虽高,必以下为基。是以侯 王 称孤寡不谷。'是其贱之本与?夫孤寡者,人之困贱下位也?而侯 王 以自谓,岂非下人而尊贵士与?夫尧传舜,舜传禹,周成 王 任周公旦,而世世称曰明主,是以明乎士之贵也。”
宣 王 曰:“嗟首!君子焉可侮哉?寡人自己取病耳!及今闻君子之言,乃今闻细人之行。愿请受为弟子。且 颜 先生与寡人游,食必太牢,出必乘车,妻子衣服丽都。” 颜 斶辞去曰:“夫玉生于山,制则破焉,非弗宝贵矣,然大璞不完;士乎鄙野,推选则禄焉,非不得尊遂也,然而形神不全。斶愿得归,晚食以当肉,安步以当车,无罪以当贵,清静贞正以自虞①。制言者 王 也,尽忠直言者,斶也。言要道已备矣,愿得赐归,安行而反臣之邑屋。”则再拜而辞去也。
斶知足矣,归反于朴,则终身不辱也。
【注释】
①虞:通娱。
【译文】
齐 宣 王 召见 齐 人 颜 斶,说: 颜 斶,上前来!” 颜 斶也说:“大王,上前来!” 宣 王 很不高兴。左右近臣说:“大王是人君,你是人臣;大王说:“ 颜 斶,上前来!”你也说‘大王,上前来!'可以吗?” 颜 斶回答说:“我上前是趋炎附势,大王上前是礼贤下士;与其让我趋炎附势,不如让大王礼贤天下士。” 宣 王 怒容满面,说:“是 王 尊贵,还是士尊贵?” 颜 斶回答说?:“士尊贵, 王 并不尊贵。” 宣 王 说:“可有什么道理吗?” 颜 斶说:“有,从前秦国进攻齐国,秦 王 下令说:“有人敢在柳下季墓地五十步内砍柴的,判以死罪,不予赦免。'又下令说:‘有人能砍下 齐 王 的头的,封邑万户,赐金二万两。由此看来,活 王 的头,还不如死士的墓。” 宣 王 听了,一声不吭,很不高兴。
左右近臣都说:“ 颜 斶过来!过来!大王拥有万乘大国的土地。立有千石重的大钟,万石重的钟架;天下知仁行义的士人都来到齐国,为 齐 王 服务;有口才有智谋的人莫不来到齐国,发挥他们的才能;四方诸侯莫敢不服; 齐 王 所要的东西无不齐备;全国百姓无不拥护。可现在,一般所谓高尚之士,不过称作匹夫、‘徒步'等鄙贱之人而已,他们身处农村;等而下之者,也不过是些边远地方里巷的看门人而已。士人这样下贱呀,也真是够呛了。”
颜 斶回答说:“不对。我听说,古之大禹时代,诸侯有万国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是由于他们掌握了一套重教化、治国、爱民的办法,并且重视士人,善于发挥他们的才能。所以舜帝出身于农民,发迹于穷乡僻壤,终成为天子。到了商汤时代,诸侯也有三千。可是到了现在,称孤道寡的只不过二十四家。由此看来,这难道不是由于‘得士'和‘失士'的政策造成的吗?如果诸侯渐渐地被杀戳、被消灭,到那时,就是想要做个里巷的看门人,又怎么可能呢?所以,《易经》上不是这样说吗:‘高高在上的统治者,如果不重视士人,善于运用他们的才能,做些踏踏实实的工作,只是一味地喜欢弄虚作假,标榜虚名,他们必然走入骄傲奢侈的岐途;骄傲奢侈,灾祸必然随之而来。所以没有实际效用,却只喜欢空名的,国土将日益削减,国力将日益衰弱;没有好的德行,却希望幸福的,必然处境困窘;没有建立功勋,却只图享受俸禄的,必然蒙受侮辱。这一切必然招致严重的祸害。所以说‘好人喜功者,必定不能建立功业;空言而无行者,终究不能实现他的愿望。'这都是爱虚名、好浮夸,无治国爱民实效者的必然下场。所以尧有九佐,舜有七友,禹有五丞,汤有三辅。自古至今,如果不得到士人辅助而能建功立业的,从未有过。所以国君不应该以经常向人请教为耻辱,不应该以向别人学习而感到渐愧。因此,言行符合社会的规律,德才兼备,而能传扬功名于后世的,象尧、舜、禹、汤、周文 王 他们就是这样。所以说:‘真正得道、体道,掌握了规律的人,就可以主宰一切。'那些在上能窥见事物的本源,在下能通晓事物的流变,了解事物很透彻的最圣明的人,怎么会遭到削弱、困窘、受辱等灾祸呢?《老子》说:‘贵必以贱为根本,高必以下为基础。所以,侯 王 自称孤、寡、不谷,这不正是贵为贱的根本吗?难道不是吗?'所谓孤、寡,就是人们处于困窘、卑贱的地位。可是侯、 王 自己称孤道寡,难道不是侯、王谦居人下、重视士人的证明吗?尧传位于舜,舜传位于禹,周成 王 任用周公旦,世世代代都赞扬他们为英明的君主。这正是因为他们深知士人的可贵。”
宣 王 说:“唉!君子怎么能随便加以侮辱呢?我实在是自讨没趣啊。至今我才了解到君子的话,现在我明白了不懂得尊重士人乃是小人的行为。希望您就收下我这个学生吧。而且希望先生能与我交往,我将以上等宴席招待您,外出备有高级车马供您使用,妻子儿女穿着的服装也华贵。
颜 斶辞谢而去,说:“璞玉生在深山中,经过玉匠加工,破璞而取玉,其价值并非不宝贵,然而本来的面貌已不复存在了。士人生于偏僻乡野之地,经过推举选拔而被任用,享有禄位,他并非不尊贵、不显赫,可是他的精神,本质已被伤害。我希望回到我的乡里,晚点吃饭权当吃肉,悠闲散步权当乘车,不犯王法权当富贵清静纯正,自得其乐。如今发号施令的,是大王您;而竭尽忠心直言进谏的是 颜 斶我。我的主要意见已经说了,希望您允许我回去,平平安安地回到我的家乡。”于是,他再一次的拜谢而后离去。
颜 斶可以说是知足的了,他舍弃功、名、利、禄,辞 王 而归,回到本乡,恢复他本来是老百姓的面目,这样终身不受侮辱。
(十八) 燕昭王复国求士
【原文】
郭隗先生曰:“臣闻古之君人,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,三年不能得。涓人言于君曰:‘请求之。'君遣之。三月得千里马,马已死,买其首五百金,反以报君。君大怒曰:‘所求者生马,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?'涓人对曰:‘死马且买之五百金,况生马乎?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,马今至矣。'于是不能期年,千里之马至者三。今王诚欲致士,先从隗始;隗且见事,况贤于隗者乎?岂远千里哉?”
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。乐毅自魏往,邹衍自齐往,剧辛自赵往,士争凑燕。燕王吊死问生,与百姓同甘共苦。二十八年,燕国殷富,士卒乐佚轻战。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,与秦、楚、三晋合谋以伐齐,齐兵败,闵王出走于外。燕兵独追北,入至临淄,尽取齐宝,烧其宫室宗庙。齐城之不下者,唯独莒、即墨。
【译文】
郭隗先生说道:“我听说古时有一位国君想用千金求购千里马,可是三年也没有买到。宫中有个近侍对他说道:‘请您让我去买吧。国君就派他去了。三个月后他终于找到了千里马,可惜马已经死了,但是他仍然用五百金买了那匹马的脑袋,回来向国君复命。国君大怒道:‘我要的是活马,死马有什么用,而且白白扔掉了五百金?'这个近侍胸有成竹地对君主说:‘买死马尚且肯花五百金,更何况活马呢?天下人一定都以为大王您擅长买马,千里马很快就会有人送了。'于是不到一年,三匹千里马就到手了。如果现在大王真的想要罗致人才,就请先从我开始吧;我尚且被重用,何况那些胜过我的人呢?他们难道还会嫌千里的路程太遥远了吗?”
于是昭王为郭隗专门建造房屋,并拜他为师。消息传开,乐毅从魏国赶来,邹衍从齐国而来,剧辛也从赵国来了,人才争先恐后集聚燕国。昭王又在国中祭奠死者,慰问生者,和百姓同甘共苦。燕昭王二十八年的时候,燕国殷实富足,国力强盛,土兵们心情舒畅愿意效命。于是昭王用乐毅为上将军,和秦楚及三晋赵魏韩联合策划攻打齐国,齐国大败,齐闵王逃到国外。燕军又单独痛击败军,一直打到齐都临淄,掠取了那里的全部宝物,烧毁齐国宫殿和宗庙。没有被攻下的齐国城邑,只剩下莒和即墨。
参考资料
(一) 孔子论"信" (《论语》三则)
(二) 孔子因材施教
(三) 非攻
(四) 孟子论得天下
(五) 孟子谓戴不胜
(六) 孟子论伯夷、柳下惠
(七)《庄子》寓言二则 {高三内容}
(八)
天论
(九) 墨子言多不辩
(十) 以道正己 {资料暂无}
(十一) 察传
(十二) 晋灵公不君
(十三) 晋归楚钟仪
(十四) 子产不毁乡校
(十五) 季文子论妾马
(十六) 范文子论外患与内忧
(十七)
颜(斤蜀)说齐王
(十八) 燕昭王复国求士